Piano Notes 
台上会发生什么，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在此前那一周里决定的——而其中几乎没有一项是靠多练出来的。我在苏黎世的学生，往往恰恰在这个时候写信来问：要不要每天再加一个小时。诚实的回答几乎总是相反的。你在最后几天需要的不是更多输入，而是更好的状态：一具休息够了的身体、一套安定的作息，以及一个已经把那个场景想象过很多遍、因而觉得它平常的头脑。把曲子准备好是一件工作，而这件工作到现在基本已经完成了。把"要上台的那个人"准备好，是另一件工作，它有自己的方法。
把练习减下来，而不是堆上去
运动员在比赛前会降低训练量，为的是"以新鲜的状态"而不只是"以训练充分的状态"到场。钢琴家常常反着来：最后一周出于焦虑不断加时间，然后奇怪自己当天的手为什么这么沉。在最后三四天，把总的弹奏时间降下来，并改变你用这些时间做的事。不要换新指法，不要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学某个段落，不要试图再把速度往上推一档。你现在改的任何东西都来不及变得可靠，而且它会在你手里跟那个你已经重复过五十遍的版本互相打架。把练习保持得短、慢、安静而准确，中间留比平时更多的沉默——一个难点认真过一遍，胜过疲惫地过二十遍。如果确实还有地方不稳，请选更安全的方案，而不是更漂亮的那个。一个你信得过的、稍作简化的处理，永远比一个你信不过的辉煌处理更好听。
睡眠、饮食和温暖的手，都属于技术的一部分
身体上的准备听起来是个跟音乐无关的话题，直到你注意到它实际管着什么：你的反应速度、手的稳定，以及出一个小差错之后你是很快恢复，还是越陷越深。有两件事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要紧。第一是睡眠，尤其是"前天晚上"那一觉——真正托住你的是它，因为最后一夜无论如何往往会被紧张缩短。请把这两晚都保护好，晚上早一点停下来，别让脑子到半夜还在弹。第二是当天很平淡的身体底线：喝够水；提前几小时好好吃一顿，而不是什么都不吃、或临上场前吃得很重；对咖啡因保持谨慎——它在提高注意力的同时也会偷走精细动作的控制。再加上"温度"。手冷就是手僵；弹之前用温水冲一下手腕，冬天包里放一副手套，能解决一个再怎么练也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要预演的是"演出这件事"，不只是曲子
演出中出问题的，大多不是技术故障，而是意外。琴比你自己的重，厅比家里干，你穿的是另一双鞋，踏板的位置手感不一样，而且你从来没有一次是不中途停下来修东西、把整首曲子弹完的。这一切都可以事先排练，也应该排练。在最后一周，每天至少完整地、从头到尾、不做任何修正地把曲子弹一遍。请在你实际上台的那个时间段做这件事。弹给一个人听——家人、同事，或者手机录音；任何能打开那点轻微肾上腺素的东西都行，那正是你当天会感受到的。练"冷启动"：不热身就坐下来弹第一页，因为音乐会向你要的恰恰是这个。如果可能，事先去试试那台真正的琴；如果不行，至少在一台陌生的琴上弹一弹，好让不同的机械手感不至于像一种针对你个人的冒犯。也请把那套小仪式练一练：走向钢琴、调琴凳、呼吸、在手动之前先在心里听见开头的速度。
准备好头脑，并决定你是为什么而来
心理这一面不是"积极思考"，而是具体的工作。最有用的准备有一部分发生在离开钢琴的时候。带着谱子坐下来，或者什么都不带，在脑子里按真实速度把曲子过一遍：听见你想要的声音，看见键盘，感觉到位置的转换。你内心的版本在哪里变模糊，恰恰就是你记忆薄的地方——而你找到它，没有消耗掉手。然后，为"不完美"做计划，而不是假装它不会出现。标出六到八个可以重新进入的地方，练习从任何位置落到它们上面，这样一个失误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导航决定，而不是一场危机。最后，在你走出去之前，决定你的意图。"上台是为了不出错"和"上台是为了对某个人说点什么"，这两者差别巨大。前者让你谨慎、紧绷、不停地盯着自己；后者给你的注意力一个有用的去处。而且它恰好也是听众来听的那个版本。
当天
前一晚把当天的时间表写下来，免得你带着肾上腺素做决定：几点吃饭、几点出门、几点到场、几点演奏。争取早到到有点无聊的程度——无聊说明你到得够早。热身要温和而短：慢速音阶、几个和弦、一点容易的走句、一两个开头。不要在最后一小时死磕难的那几小节。那里已经改善不了什么，你只会把一个不稳的版本排练成"手最后记住的东西"。最后二十分钟安静下来：走一小段路，慢慢呼吸，不刷手机，不讨论这首曲子。坐下之后，请比你觉得自然的时间再多等一会儿再开始。把琴凳调好，让场子静下来，在心里以你想要的速度听见第一句——然后才开始。我听过的几乎每一次仓促的起句，都来自一个还没开始听、就已经开始弹的人。
这些都不是迷信，也都替代不了背后那几个月的工作。它们只是承认一件事：当天你交出去的不是一份文件，你自己就是乐器——而乐器需要处在良好状态里。曲子用几个月准备，人用几天准备。把后半件事做好的学生，通常还会注意到另一件事：演出不再像是对自己能力的一次判决，而更像一个被妥善安排过的约定。单是这个变化，就已经比那多出来的一小时值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