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iano Notes 
我第一次开独奏音乐会之前，把最后二十分钟花在走廊里，一遍又一遍地过开头几小节，一遍比一遍快，好像重复可以当保险买。当然没用。多年以后真正管用的，是发现我一直当作个人弱点的那些东西，其实都很普通、可预测——而且最有用的一点是——大体上是可以训练的。我在苏黎世教的学生，几乎每一个都会在某个时候问起怯场，通常语气里还带点不好意思，像在坦白什么。其实不是。上台前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，比你以为的要少得多，而且他们也不见得就是值得听的那一类。
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
手抖、口干、听得见的心跳、指尖那种奇怪的凉意：这是肾上腺素在做它本来就该做的事——让身体为一件重要的事做好准备。它附带一些副作用，最好提前知道，因为知道本身就拿走了它们大部分的力量。注意力会变窄，于是小问题显得巨大。呼吸变浅，位置往胸口上跑。还有，体内的时钟会走快——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每一次紧张的演奏都比在家里快，而且不是快一点，有时快很多，弹的人自己通常察觉不到。另外两件事值得直说。你感受到的大部分，从观众席上是看不见的：听众看不见你的心跳，而那双你觉得已经不能用的手，在四米之外看起来完全平稳。还有，这种感觉本身跟兴奋几乎一模一样。恐惧和"非常想做成一件事"，在身体上是同一个签名。不同的只是你给它配的那句话。
两种不同的害怕，需要两种相反的处理
当学生说"我会紧张"时，这句话里通常藏着两件很不一样的事，而它们需要的办法正好相反。第一种是怕音乐会出问题——第 40 小节记忆断掉、八度那段弹不出来、乐谱突然变得陌生。这其实不是心理问题。它是一条信息，而且往往准确：曲子里某个部分确实不牢，害怕正在尽职地指给你看。答案在琴房里，不在脑子里。第二种是怕被评判——怕被人看见自己弹得不好，怕评委、家长、其他同学事后怎么想。这一种不会因为多练几遍而缓解，因为它跟音乐无关，它关乎你的注意力朝向哪里。只要你在看着自己演奏，你就有一半在观众席上，只剩一半在琴上。办法是找一个不是你自己的注意对象：房间里的声音、乐句的形状、第三排那个你本打算把这首曲子讲给他听的人。
要练"上台"，不只是练"弹琴"
大多数人的准备方式是把曲子练好，然后希望演出顺利——这有点像靠研究泳池来备战游泳比赛。上台是一项独立的技能，而且是可以排练的。以下是我在音乐会或考试前几周会让学生做的几件事。每天完整地过一遍，不停、不改，无论发生什么——那种回头修一下的反射，是能带上台的最危险的习惯。练"冷启动"：不热身直接坐下弹第一页，因为到了那天，你的第一次尝试只有一次。有意识地排练"接回去"：在谱子上标出六到八个重启点，练习从任意位置跳到它们，这样一个失误就变成一个小小的导航问题，而不是一道悬崖。每周弹给一个真实的听众听——室友、兄弟姐妹，谁都行；紧张反应来自"被听见"，也只能靠"被听见"来脱敏。还有，故意在糟糕的条件下弹：累的时候、早上、在一台陌生且没调好的钢琴上。一首只有在一切理想时才成立的曲子，还没有完成。
那一周、那一天、最后十分钟
最后一周，请抵抗"再多练一点"的冲动。睡眠对演出的帮助，大于前一晚多加的那一小时重复；而最后关头的快速练习，主要是在排练慌张。把最后两天保持得慢、安静、专注：曲子已经学会了，你只是在提醒它自己是什么样。当天，吃点东西，并且早到，早到能摸到那台真正要用的琴——检查琴凳高度，听听这个房间怎么回应你，弹几个轻柔的和弦，看看它能承受多少踏板。对钢琴的不确定，会带来跟你本人毫无关系的紧张。热身要无聊：音阶、慢段落、开头几小节用一半速度。别在走廊里把难段快速地过一遍；你在那儿修不好任何东西，而演出前十分钟的一次失败代价很高。最后几分钟，做五到六次呼气比吸气长的呼吸——长呼气是唯一能可靠地把神经系统劝下来的东西——并且宁可走动一下，也别僵坐着。然后想第一个乐句，而不是整场曲目。
在台上：第一小节，以及出问题时怎么办
慢慢走上台，坐下，即使琴凳不需要也调一下，然后等一等。两三秒的静止在你感觉像一个世纪，在所有其他人那里则完全正常，而且它让整个房间安定下来。开始之前，用你想要的速度在脑子里听一遍开头，并在心里数满一个小节。这是这份清单上最有效的一条：几乎所有赶的演奏之所以赶，都是因为第一个音比速度先到。起手比你觉得合适的再稍慢一点，反正你的内部时钟本来就快。而当真的出了问题——迟早会出——请保持脉动，继续走。听众跟的是故事，不是乐谱；一个没有被评论的错音，几秒钟之内是真的过去了，而一个皱眉、一次停顿、一个看得见的小小道歉，等于在告诉全场该听哪里。另外，别在演奏时审查自己。脑子里的那份点评从来没有帮到过任何一个乐句，而整件事你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复盘。
目标从来不是"感觉平静"。我听过的一些最好的演奏，来自那些事前安静地害怕、然后照样走上去的人。准备买到的不是紧张的消失，而是紧张时脚下有一块结实的地方可以站：一首牢靠的曲子、排练过的接回方式、一个在开始前就听得见的速度，以及一件比你自己的恐惧更让你感兴趣的、要说的事。上台前会紧张，说明你已经明白这是什么：它不是一场可能不及格的考试，而是一次把某样东西交给在场的人的尝试。这确实值得紧张。